谎言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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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new
谎言的归处
宅邸地下的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刺鼻的焦糊味。
头顶上方的枪声已经稀疏了下来,每一声枪响的间歇都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最终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素世蜷缩在密道尽头的阴影里,亚麻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满是冷汗与灰尘的脸颊上,那件昂贵的露肩私服此刻沾满了污渍,蕾丝边被粗糙的墙壁勾破,垂在手臂上,像是一面战败的旗帜。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味,才勉强止住了牙齿的打颤。
不应该是这样的。
母亲安排在宅邸里的那四个人——以管家和佣人身份潜伏的武装护卫——本应在袭击发生的第一时间将她转移到安全屋。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素世只需要扮演好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小姐,等待护卫带她撤离,然后在'被救'的混乱中自然而然地接触到目标人物。
但这次袭击是一场有组织的、针对长崎家宅邸的军事级别行动。
母亲布置的四个人在交火中全部阵亡,素世亲眼看到那个伪装成管家的男人被一梭子弹打成了筛子,倒在走廊的拐角处,手里还握着那把来不及拔出的消音手枪。
她听到了脚步声。
密道的伪装门被暴力踹开,素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强光手电的光束。
一个身穿战术背心的男人,强光手电下素世只能稍微看清一点那人的轮廓,他手里那把突击步枪的枪口,正直指着素世的眉心。
那一瞬间,素世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能清晰地看到男人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动作。
一声沉闷而短促的枪响突兀地炸开。
素世闭上了眼,但意外的是,预期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那一枪快得不可思议,像是死神的响指,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素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雇佣兵的头颅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裂开来。
男人的身体僵直了一瞬,而后像一滩烂泥般颓然倒下,露出了他身后那个幽灵般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在这个充斥着死亡与暴力的空间里,她的出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和谐。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装备,防弹背心勾勒出修长而紧致的身躯,战术腰带上挂着弹匣和匕首。
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发梢微微上翘,刘海稍稍偏左,遮住了一点眉眼。
在那阴影之下,是一双棱角分明的碧绿色眼睛。
八幡海铃。
素世认得这张脸。母亲给过她照片和档案。这个在第四区赫赫有名的独行佣兵,就是她此行的目标人物。
但此刻,素世的大脑里没有任何关于任务的念头。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将肺部浑浊的空气挤出去。
恐惧是真实的,颤抖是真实的,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也是真实的。
刚才那一秒,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谁?”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最初甚至没听出来那干涩、颤抖的声音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口的。
黑发少女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跨过地上的尸体,军靴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熟练地检查着尸体上的装备,确认死亡,手法专业而利落。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恐惧再次攫住了素世的心脏。
如果面前的女孩离开,下一个进来的可能就不会这么'好心'了。
而且——素世在混乱中飞速运转的大脑告诉她——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母亲的计划已经全盘崩溃,护卫全灭,安全屋的路线暴露与否都是未知数。
但目标人物就在眼前。
如果能抓住这根稻草,也许还能把碎成渣的计划拼回去一点。
“等……等一下!”
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理智同时驱动着素世猛地扑了过去,手指死死抓住了少女战术背心的一角。
那布料粗糙坚硬,磨得她指尖生疼,但她不敢松手,仿佛这是悬崖边唯一的稻草。
“等等,求求你……带我走……”素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冲刷着满是灰尘的脸庞,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我可以付钱……无论多少钱都可以……我是长崎家的……”
少女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碧绿的眸子冷冷地扫过素世抓着她衣角的手,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沾在身上的脏东西。
“放手。”
声音冷淡而平静。
“不……求你了……”素世拼命摇头,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关节都在发痛,“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他们会杀了我的……只要你带我离开,我母亲会给你很多钱……你是雇佣兵吧?你可以拿我当人质……怎么样都行……”
少女微微皱起眉,那双上扬的眉毛显出一丝不耐烦。她手腕一翻,一股巧劲轻易地甩开了素世的手,将她推得踉跄后退,重重地撞在墙上。
“别碰我。”少女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向密道出口走去。
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素世。她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渐行渐远。
“哎呀哎呀,真是冷淡呢,海子。”
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从密道口传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素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一个紫色短发的少女正倚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折叠爪刀。
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在她指尖灵活地跳跃。
她穿着一身改装过的朋克风皮衣,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在素世身上打量了一圈。
“喵梦?”被唤作海铃的少女停下脚步,语气依旧平淡,“这里已经清理干净了。”
“目标是清理干净了,不过……”喵梦用匕首指了指地上的素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里看起来……好像还留了一条大鱼哦?”
喵梦走到素世面前,蹲下身,皮衣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用冰凉的刀背挑起素世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是长崎家的大小姐吧?”喵梦笑眯眯地说道,眼里的贪婪毫不掩饰,“海子,这可是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嘛。”
素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急切地点头,声音嘶哑:“是!我叫长崎素世!只要你们救我出去,我可以联系我母亲……多少钱都不是问题!双倍……不,三倍!”
海铃转过身,眉头皱了一下。她看着喵梦,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素世。
“不要节外生枝。”海铃简洁地给出了判断,“她会拖慢撤离速度,增加暴露风险。”
“诶,别这么绝情嘛~”喵梦站起身,拍了拍手,似乎并不打算放弃这笔横财,“反正我们也要回去,顺路带上她呗?”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海铃和喵梦的身后,一堆看似尸体的杂物动了一下。
一个满身是血的敌方佣兵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颤抖着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毫无防备的两人背部。
海铃的听觉极其敏锐,在对方起身摩擦衣物的瞬间她就已经察觉,但她的位置不好,转身拔枪需要时间。
喵梦正对着素世,完全背对着威胁,正在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赎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到了许久。
素世看到了那个佣兵狰狞的表情,看到了那根即将扣下扳机的手指,看到了黑洞般的枪口。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冷静。
那个瞬间,素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身体接管了控制权。
她的视线扫过脚边——刚才被海铃击杀的那个尸体旁,滑落着一把格洛克手枪。
没有犹豫。
素世猛地扑过去,双手抓起那把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枪。
沉重,冰冷。
她从未觉得一把枪有如此沉重,金属的触感像是烙铁一样烫手。
她只是本能地举起枪,对准那个阴影中的人影,扣动扳机。
那个佣兵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在哭哭啼啼的大小姐会有反抗的能力,动作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那个偷袭的佣兵胸口爆出两团血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向后仰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硝烟味。素世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双手剧烈地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
慢慢地,她转过头,看向海铃和喵梦。
海铃已经转过身,手里的枪已经拔出,第二声枪响就出自那里。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意外,也许还有一点点……审视。
她看着依然举着枪、浑身发抖却眼神凶狠的素世,微微挑了挑那原本就上扬的眉毛。
喵梦吹了一声口哨,打破了沉默。
“哇哦……素世小姐。”她拍了拍胸口,表现得有些夸张,“刚才那枪还挺准的。看不出来啊。”
“你该提高警惕的。”海铃走到那具尸体身旁,又补了两枪。“这么贪财,迟早会死在这上面。”
“这不是有海子在嘛~”喵梦轻盈地跳过地上的尸体。“你看,我多信任你啊~”
“多谢夸奖。”海铃转身,突然举起枪对准了素世。“说明你的情况,情报里没有说你经过武装训练。”
素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放下发抖的手臂,将枪口垂向地面。她抬起头,直视着海铃的眼睛。
“我……母亲教过我一点点。”素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却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
“我不会拖你们后腿。我有枪,我会开枪。我能保护自己。”
她向前迈了一步,尽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带我走。”素世尽力保持着声音的冷静,“暂时保护我……你们是佣兵吧? ”
海铃沉默了片刻。那双碧绿的眸子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满身狼藉的大小姐。几秒钟后,她收起枪。
“跟上。”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素世感觉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差点瘫软在地。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她咬着牙,强撑着身体,捡起地上那个死去的佣兵身上的弹夹,冰冷的金属硌着她的大腿,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然后,她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外面的街道已经是一片狼藉。
这是第四区的常态——自从三年前联邦军撤出这片区域之后,这里就变成了各方势力的角斗场。
帮派、佣兵团、军火商、还有像母亲这样的情报掮客,所有人都在这片废墟上争夺残存的资源和通道。
素世透过车窗,看到路边一面被烧焦的墙上还残留着联邦军的撤离公告,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公告下面被人用喷漆写了一行字:“欢迎来到无人区。”
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阴影,远处的街道还在混乱当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将云层染成了深黄色。
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烈的焦糊味和死亡的气息。
素世坐在后座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
她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那里现在只是一堆燃烧的瓦砾,埋葬了她过去的身份。
海铃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擦拭她的枪。昏暗的车内灯光映照在她冷峻的侧脸上,神情依旧专注而冷漠,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喂,大小姐,”喵梦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素世,“既然海子愿意管你,规矩得跟你说清楚,她可是很讨厌麻烦的。”
素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母亲的计划已经面目全非了。
护卫全灭,安全屋暴露与否不明,唯一还在轨道上的,只有'接近八幡海铃'这一个环节。
而且不是按照计划接近的,是被命运踹进去的。
不过结果一样就行。
“我知道。”她低声说道,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我会……听话的。”
她抬起眼帘,目光再次落在海铃的背影上。
那头黑色的短发随着车辆的震动微微晃动,发梢偶尔扫过她的脖颈,那一小块白皙的皮肤在黑色的战术装备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八幡海铃。
素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档案上的照片是模糊的偷拍,远不如真人有冲击力。
“喂,海子,今天打算吃什么?”喵梦兴致勃勃地打开电台,沙沙的电流声伴着一首很老的歌在车里响起,海铃侧着头撑着下巴望向窗外。
“面包。”
“诶——今天这单赚了这么多还是只吃面包吗~”
“可以帮你抹点沙拉酱。”
“……真是无趣的女人啊,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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