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疯狂一夜

最后一科英语，我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挂在教室前方墙上的钟。

还剩三十七分钟。

我没有提前交卷。

我把答题卡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用指甲掐着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手抖不要把答题卡涂错。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六月的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金白色的光带。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教室。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我十二年学生生涯的最后三十七分钟了。

铃声响了。

“停笔，全体起立。”

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放下笔，站起来，看着前面的监考老师一份一份地收走答题卡。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正在胸腔里膨胀……自由、兴奋、期待、害怕，全都混在一起。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像一盆温水一样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到走廊尽头一群人已经围在一起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把书包往天上扔。

“林锐！这边！”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我们班的几个男生站在花坛边上……胖子刘畅、篮球主力张帆、还有戴着黑框眼镜的文娱委员赵晨阳，三个人勾肩搭背地站成一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憋了三年的笑。

“走走走，今晚通宵！谁都不准回家！”刘畅冲我喊道。

“去哪？”

“先去吃饭，然后去唱K，然后……”张帆挤了挤眼睛，“反正今晚不回去。”

我笑着走过去。

我从人群里穿过的时候，看到我们班的班长白凝冰正站在花坛另一边和几个女生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百褶裙，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们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她先移开了目光。

“林锐！”赵晨阳拍了我一下，“走了，吃饭去。”

“等我一下，我去找一趟白凝冰。”

“找班长干嘛？”

“问一下毕业聚餐的事。”

我随口扯了个谎，然后朝白凝冰走过去。她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班长。”

“嗯？”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平静。

“今晚我们班男生打算出去聚一下，你们女生要不要一起？”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女生。

林雨桐……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扎着低马尾，安安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还有体育委员周悦，短头发，个子高高的，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我们女生也打算今晚出去。”白凝冰说，“不过你们男生去的地方，跟我们去的可能不太一样。”

“什么地方不一样？”

“你们肯定是去喝酒唱K对吧？”

“那你们呢？”

“我们……”她顿了一下，“还没定。”

“那一起呗。”

白凝冰还没说话，她身边的林雨桐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我一眼：“一起的话你们男生别喝太多，喝多了还得我们送。”

“行，我负责不让他们喝多。”

白凝冰看了看林雨桐，又看了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行吧，去哪吃你们定，定好了群里发位置。”

“好。”

我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听到身后周悦的声音：“诶，班长，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我加快脚步走开了。

晚饭是在学校后街的一家烤鱼店吃的。

我们班一共来了二十几个人，把店里最大的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

男生坐一边，女生坐一边，中间摆满了烤鱼、烤串、小龙虾和一大箱冰啤酒。

刘畅第一个举杯：“来！为高考结束！为毕业！为自由！干杯！”

“干杯！”

二十几个塑料杯子撞在一起，啤酒沫洒了一桌子。

我坐下来的时候，发现白凝冰正好坐在我对面。

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着。

她喝酒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抬了抬眉毛：“看什么？”

“看你喝酒的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坐在她旁边的林雨桐埋头吃着一串烤五花肉，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学习委员，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笑着说。

“饿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又夹了一块烤鱼。

周悦坐在林雨桐旁边，正跟张帆拼酒。两个人各拿着一瓶啤酒，仰头一口气干完，然后同时把空瓶子砸在桌子上。

“再来？”周悦抹了一下嘴角的啤酒沫，挑衅地看着张帆。

“来就来！”

“你们体育生就是莽。”赵晨阳在旁边笑着说。

“文娱委员你闭嘴，你来你也莽不过她。”张帆说。

大家都笑了。

气氛在酒精的作用下越来越热烈。

刘畅站起来讲他高三做过的糗事……有次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全班笑了他一个学期。

赵晨阳被推上去唱了一首跑调的《十年》，唱到一半自己都笑场了。

张帆脱了T恤要跳舞被我们按住了……他喝了酒就爱脱衣服。

我也喝了不少，第三瓶已经见底了。

头有点晕，但意识很清醒。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一起熬过三年的人……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了。

高三一年大家都很苦，但此刻所有的苦都被酒精和笑声冲淡了。

这一刻，我觉得毕业真好。

气氛在几瓶酒下肚之后彻底热了起来。刘畅开始讲他高三做过的蠢事，赵晨阳开始唱歌，张帆开始脱衣服……被我们按住了。

我喝了两瓶啤酒，头开始有点晕。我平时不怎么喝酒，两瓶对我来说已经是临界点了。

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白凝冰。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打开的矿泉水，正慢慢地喝着。

“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吵了。”她说。

“那进去坐一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手指在瓶盖上轻轻转动着。

“林锐。”

“嗯？”

“你有想过去哪上大学吗？”

“还没想好。出分再说吧。”

“嗯。”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报了北京。”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她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路灯光芒的碎影。

“你呢？你会报哪里？”

“我……”我刚想说话，身后传来刘畅的声音。

“林锐！班长！你们俩躲这儿干嘛呢？快来，开始第二轮了！”

白凝冰直起身，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蹭到了我的手臂。

“进去吧。”她说。

回到店里的时候，桌上的烤鱼已经被扫荡一空了。刘畅又在开新的一箱啤酒。我看到林雨桐的脸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喝酒上脸。

“学习委员，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别喝了。”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服气：“我能喝。”

“那再来一瓶？”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给她倒了一杯，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周悦在旁边看着笑了：“雨桐你别逞强了，不能喝就别喝了。”

“没事。”林雨桐说着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KTV走。我和白凝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和潮湿。

街道两边的店铺灯火通明，路边有人在卖西瓜和烤串。

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在高考结束的这个夜晚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林锐。”

“嗯？”

白凝冰走在我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步子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什么话？”

“就是……”她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女生。

我看着她的背影，后脑勺传来一阵酒精带来的轻微眩晕。

到了KTV，刘畅直接订了一个大包间。二十多个人挤进去，有人点歌，有人摇骰子，有人窝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

我坐在沙发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白凝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被林雨桐和周悦夹在中间。她在跟她们说什么，三个人笑成一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

过了一会儿，林雨桐站起来去了洗手间。白凝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手机。

“看什么呢？”

“没什么。刷朋友圈，全是在发高考结束的。”

“你发了没？”

“还没想好发什么。”

“那我帮你想一个。”

“不用，我自己会想。”

她关掉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包间里的灯光是旋转的彩色，一束红光扫过她的脸，然后是一束蓝光。

“林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毕业之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我侧过头看她。她没看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

“怎么会见不到？都在一个城市的话，随时能见。”

“但如果不是一个城市呢？”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也可以见面。现在交通那么发达。”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她的眼神很认真。

“你知不知道，有些话到了毕业还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我看着她。我的心跳声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变得非常清晰。

“白凝冰……”

“林锐，我……”

我们同时开口，然后同时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耳尖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发亮。

“你先说。”

“你先说吧。”

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

“林锐，我喜欢你。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到现在整整两年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

包间里有人在唱《十年》，声音跑调得厉害，但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知道现在说可能太晚了，高考都结束了才说，但我真的憋了很久了。我不需要你回答什么，我就是觉得，再不说不行的，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也喜欢你。”

她愣住了。

“从什么时候？”

“高二。你代表全班上台演讲的那次。你在台上发光，我在台下就完了。”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着。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角有点湿。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影响你学习。你是班长，成绩那么好。我要是说了，你万一分心了考不好，我会内疚一辈子。”

她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傻子。”

“彼此彼此。”

她伸手在我手臂上打了一下，力气不重。

然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我的手臂上。

彩灯在旋转。有人在吼《死了都要爱》。

全世界都在我们周围旋转。

十一点的时候，有人开始陆续撤退了。家长打电话来催，女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林雨桐也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那层没褪下去的红晕。

“我先回去了，我妈打了三个电话了。”

“我送你。”我说。

“不用了，我家就在旁边……”

“我送她吧。”周悦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正好也走了，顺路。”

林雨桐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周悦走了出去。

包间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和白凝冰，还有刘畅和张帆。

刘畅已经喝多了，躺倒在沙发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要继续喝。张帆在旁边拍他的脸：“胖子，胖子你醒醒，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还要喝……”

赵晨阳已经走了。文娱委员走的时候跟每个人拥抱了一下。

“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问白凝冰。

“我跟我妈说了今晚住雨桐家。”

“那……”

“但雨桐已经走了。”

我们看着彼此，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你家有人吗？”

我的心跳撞了一下胸腔。

“没有。爸妈出差了，这周都不在。”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交织成的东西。

“那……我们去你家坐一会儿？”

我没有犹豫太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