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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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暑假之末日new
同窗仙子
八月杪、九月初,在高中由一年级升入二年级之间的暑假的最末一日,我照旧在与家毗邻的公园信步漫游。
这是一处所谓森林公园,据传是政府为响应绿化的号召斥巨资而摹拟自然营建的。
始造之时曾招来许多的非议,迄今也有说它空耗府帑的责难。
我反正是不以为然的,而很喜爱这座公园里的环境。
往往此时但凡为学生者,大多该在家中就开学日的逼近而深深地焦虑罢。
我的心下虽有些许的紧张,出奇地并未见它恶化成惧怕之类的情绪。
其缘故我不甚解,便权当是今夜绝美的静谧氛围使然而已。
所以我这样说,是有它的道理的。
傍晚时分霖雨方歇,我即动了出外散步的念头。
透过窗玻璃而眺望,但见徐徐地云收而揭开一幅水镜似的澄明的天幕,在斜阳之下渐染一层由浓向淡的鲜艳暮色。
自橙红而至蔚蓝的天很中我的意,而教我惊讶的是户外——公园之中竟少有人踪。
纵使夜色渐深、蚊蛾活动,昂首仍可见深邃的空冥以及点点辉芒星布。
我身着长衣长裤,手持一把扇踱在花草之间。
眼前路灯之下朦胧的一圈亮色,一把长椅空荡荡地置在那,之上飞舞的蠓虫聚作一团,教我多少心中发怵,垂下头快步经过了。
此般圆圆的景致一圈又一圈地缘着石径蜿蜒。
不知多久,月出东山之后业已攀在天空之上显眼的地方。
从我入园时起算,迄当下所偶遇之人也不过双掌之数,如此倒颇使我不禁一副郁闷的颜色了。
越走也就越难耐无聊的寂寞,索性驻足、调转身欲往家的方向走。
要行未行,却停在那愣神半刻。
这不为其他,仅是我确乎遥遥地听闻顺风而来的一声仿若女子的叫喝。
“……”
抢劫?强奸?杀人?还是闹鬼!?
我的脑海顿时浮现种种糟糕的猜测,两条腿不禁就要跑。
毕竟我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学生,真让我遭遇歹人犯案可吃不消。
但既生于文明之世界,见死不救实非是为人之道。
我踌躇片刻便自裤兜中颤巍巍地取出手机要拨警察局的号码。
临要按时又匆匆地住手,心中不免怀疑起那不过是我的幻听。
若因此而冲动地招警员赶来,不仅是浪费警力,兴许还要挨训,这我可不乐意。
于是决意再多留半晌判断情况。
我又向前迈出十几步。
死寂的公园之内、林丛之中,我闭紧了眼。
耳边除开吱吱的虫鸣,仔细分辨,果然隐隐约约有一声女子的喊叫再度传来。
我着实有些激动,而激动也就是害怕的另一面。
我再一看我的手机,虽然,我仍不能下报警的决心。
心中想,若那真是犯罪,到时目睹确认再报也不晚。
事后追忆,那时的我简直愚蠢。
这也许是久处首善之都未曾遇过这般的情况,而心中只觉新奇、刺激;又大约是每人的性格之中都暗藏有趋向于毁灭的面向,以为人生在世总要有之于性命的危险方觉察到生存的实感。
不论如何,我胆怯地小心翼翼寻着那声叫的来路,徐徐深入林中。
夜色渐浓。
经由余光,我注意到一轮残月跃出林叶的遮掩高悬空中,牵动几缕清风摇曳枝桠,叶片之间哗哗地擦身作响。
我的精神之集中业已不能使我再做除观察之外的思索,轻轻地踏在草地,手扶树干悄悄地前行,我正一心扑在潜伏侦探的游戏。
随我的深入,最初的女子的喊声也越来越清晰、尖锐。
她约莫正值少女年华方有那稚嫩的嗓音,我仿佛早已于心中确认她是名美妙的人儿,而蓦然生出一股玷污的、亵渎的激情:漫画与动画中岂非常见与我所感相类似的情节吗?
如英武的女斗士、高贵的女神全力搏战的画面、其因寡不敌众或是力有不逮而惨遭侵犯、凌辱的画面……她们的不甘的愤恨的泪好似向上苍的咒怨,却不能制止她们的精神日渐沦落于灵与肉的欢愉。
念及此处,我猛然止住步伐。
纵使我很愿谴责于自己的万死难谢的恶意,裤裆里很不争气的压抑感仍令我难受。
于是我很快地伸手进裤缝,将那根膨大的灼热物什摆一个舒适的姿态。
之后像是做了什么难堪其羞愧的事,仿佛有恶魔不断地在我的耳边呼唤:
“会是吗?渴望是吗?渴望不是吗?”
“你也像目睹那样的场景吧?见到妙美英雄惨遭折辱的悖逆,很激动不是么?”
“何不敢遵循自己的真意,却徒劳地于无人处伪装一副文明面孔呢?”
啪!——啪!
一连两次掌掴,我总算是冷静下来。
我忽然开始恐惧方才的思想。
性癖归性癖,若那才是我的真相,而要我做一名丧尽天良、乐于他人之凄惨的恶人简直令我不能接受。
那声源距我已不远,又一声传来的吼声使我明白她并非是受难而发出悲催的哭叫,心底的邪念终于稍稍地被我强压下来。
复行数十步,听得自然越来越清楚。
连带着空气的爆鸣一起入耳的,还有酷似猛兽的嘶吼以及树丛遭疾速地扰动而发生的风暴般的沙沙声。
我俨然能清晰地感受气流速度的剧烈变动,像是烈风擦过脸颊而残留一阵炽热的疼痛,使我以为自己实在不知好歹才以身涉险,至于性命无辜受此威胁。
虽说我此时双腿业已颤抖个不住,心中也无比的激荡,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前方,到底没能生出折返逃跑的念头来。
后来想,也许当时是怕极了,抑或是我的心中真正的阴暗在蠢蠢欲动。
我该以何种词语方能描述我所见之景象?我不禁这样想。
茂密的林一眼不能望穿,夜里黑黢黢的前路戛然而止,代之是一片极令人感觉突兀的空地。
从残留的树桩可以推测其是砍伐的结果,却不知这与四散的树干有何联系。
木屑纷飞,打在脸上稍有一点刺痛,幸好我的眼镜助我抵挡了部分。
杂乱飞舞的叶墙之后,刀光剑影掠过,叮当交响而擦出耀目的星火,纵使云遮月也不能掩盖其光耀了。
我就呆呆地藏匿于一棵树干之后,而正一脸痴醉地目睹一场超乎我的意料的对决。
当我将目光瞥向她时,虽没见她的面庞,却莫名地生出这样一种感觉:
她绝对是仙女。
少女仿若一只雀鸟灵动地跳跃、穿梭其间,身影飘移之迅捷教我辨识不清她的容貌以及衣装。
但见一抹青灰走于夜色之中,剑刃寒光闪烁,而将那壮硕之黑衣人困缚其内。
他确乎是我所见最壮、最高的人。
有一米九十、两米?
反正不消作这番闲想。
面对少女凌厉迅猛的攻击,他不动如山而总能淡然地予以回应,好似仍有余力。
身形开合之间霎时地劈刀,只闻叮当的碰撞声音,一击而令那青灰之影顿了刹那。
不待我仔细地观瞧她的真容,黑衣人骤然抽刀,电光石火之间转刃向她的腰腹砍去。
少女也瞬时撤身躲闪,一跃腾空,左手胸前仿佛掐诀而一指那人。
却见他的周遭土壤嗡动,顿生出许多如弦如丝的光线来,其交织纵横令人目不暇接,不多时便各自编成一面盾式花纹屏障。
我仔细一数是五面,恰把那人给围住。
而黑衣人像是深受重压似的屈身下蹲,惟那只持刀臂膀颤抖着要做劈砍的姿势。
少女见机则飞速一踏,身影飞舞直冲刺向那人脖颈所在,大有一剑封喉的意味。
我心下暗自为她开心,就仿佛这样想能让我减轻些之前萌发恶念带来的罪感,又能与她在思想上多多少少地切近一点。
却来不及欣喜太久,那人见少女逼近,猛然若黑熊扑食张大了身躯,刀刃一闪只见三座屏障轰然崩碎,正对着她来的方向。
少女大约是很吃了一惊。
来不及再抽身闪躲,那人忽一劈而弹开她的剑锋,随之骤然俯身,弃刀化拳一击便向她的胸膛打去。
纵使她以双臂保护,仍受冲击而好似流矢直坠向我所藏的树的方向——
我的方向!?
我顿时慌了心神,缩回头紧紧地合身躲在树后。
我简直能听见我的心脏砰砰地搏动声以及牙齿打颤的磕碰声:难道说他注意到我了?
那岂非是说我命不久矣?
我要死了么?
要和她一起死么?
……殉情么,也不错呵。
至少我当下没尿出来不是么?
我好勇敢。
这当作这般杂念之时,我倏然感到树干剧烈地一震:
撞上了!
我仿佛听到她的一声闷哼。
世界寂静了。
除去我的牙齿的颤抖以及下体的传来的温热,便仅余下足踏草地、踩断枯枝的细碎声响。
他大约正一步一步悠悠地享受他的胜者时刻罢。
不多时连这声音也不再,他开口:
“尔等恐怕久享庙堂,疏于锻炼。孤不过与尔才斗半晌,就成这般模样,真是令孤不爽。话却说回,他们既知孤已归来,竟仅派遣一介女流应付。不知是拿尔的性命折辱孤,还是尔受了他们的嫌弃。”
“不说话么?但看尔的颜色可不像无言。也许是孤下手太重,望你见谅,毕竟孤已有多年未曾与人交手,难免把不清力道。”
“……哼。”
“噢,尔终于还有发声的气力,这就让孤放心了。尔到底是孤降临以来所见第一敌手,又是生得一副美姿容,若教尔白白地死了可是伤孤的心。纵使孤自认野蛮,到底心中有雅致的一面。不妨孤给你一条出路,一条死路:第一,做孤的婢女罢,尔也将有向抛弃尔的小人复仇的机会;第二,凋零此地。孤辣手摧花,也会安葬尔的,绝不令尔暴尸荒野。”
“……呜。”
“欸,何必挣扎若此。既如此,孤也只好——嗯!?”
仿若被一股冲动驱赶着,我蹒跚着走在他二人之间。
至此,我终于一瞥而看清她的美貌,在她的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的注视下面对那黑衣人的讶然目光。
当然,黑衣人的相貌也被我收在目中,那真是一张妖异俊美的脸。
我想(虽说当时我没有精力想)若我在日常之中遇见这般的美男子,也不免双颊泛红而生出一股羞涩罢。
“你、你真是、真是讨厌。”
我业已不知我在说什么。
“打败了还、还羞辱人家,你有、有没有点儿脸。”
“也、也就是我、我打不过你。不然,不然多少给、给你点儿颜色。”
黑衣人大约才反应过来,而对了我露出一抹魅惑的笑,旋即饶有趣味地说:
“汝,是想做救美的英雄?”
“不、不知道。”
“汝晓得吗?汝令孤很气愤。”
“不知、道。”
“啧,汝溺了么?”
“不知道。”
“嘻,好罢、好罢。看在汝的勇敢,又是看在汝是孤遇见的第一尘民,今就破例亲手赐汝一死。但男子孤可不管埋噢~”
“性——”
我的“别”字尚未及脱口,一股钻心的炽热的疼痛便登时游走、充斥于四躯。
不消告诉也易知,我大抵是要死了。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想动一动手脚却只是脑海中的想象。
这时再做任何的思考都不能了,或我也不愿再动脑。
咽喉仿佛呕吐一般涌上来一股铁腥味,与我在儿时不慎切开手掌而涌现的红是一般的味道,这想必是鲜血的滋味罢。
眼前的光景飞速变换,他的面带讥讽的笑逐渐远离,草丛从未有这般像是一方世界。
我只觉得疲累,持续的痛苦与窒息令我想死。
却在临死之前,我很想再一瞥她的模样。
我想尽力转身,却不能。
说到底我的气力已然竭尽,只是游走于死亡的边缘而已。
虽然,我猛然感到一阵狂喜在我的脑内激荡。
我的牙齿在打颤,鲜血早已不再涌流,呼吸得有十二分的艰难,全身仿佛已不再是我的躯体。
而我究竟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温暖正在抚慰我的魂灵。
像是婴孩回归母亲的子宫,隆冬之中烧炭的小屋,我被包裹了,在滑腻腻的令人舒适无比的巢窠之内翻滚、辗转。
有一种声音在我的耳边呢喃,好似安魂曲而直教我要睡,做一个长长的、再也不愿醒来的梦。
在我的世界一片漆黑之前,我曾记得一闪白光。
我的暑假的最末一日,就这般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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